眠霜卧川

一个执烂笔的。

试剑

  薛缨出手向来不留余地。一剑既出,便只夺要害。


  两人旗鼓不相当。秦峭的剑,向来差点火候。剑器当啷,山巅抖撂光。薛缨招招势如疾风,两剑交错,风雪之中,磨得铮亮。秦峭步步后退,耳边还擦过剑锋破风的呼啸。薛缨剑势吃得紧,他虽不敌,也不至于招架得太狼狈。


  秦峭是一个江湖剑客。泥里摸爬滚打捡来的剑,算不上利,堪堪倒还能拊掌,走的也只是江湖野夫子的路数,难成章法。薛缨面前,剑术不若嘴皮子麻溜。好在身法轻奇,试剑几回,未得挂彩。


  清声脆响,剑交错,鹤清剑光止于秦峭颈侧,无法再前。抵在秦峭颈上的,是他自己的剑。剑身横贴脖颈,微微血色若有若无——但不致命。薛缨从未见如此招法,却也不敢再施力。哪敢想刀身嵌入,他还成不成活。薛缨恍神时,秦峭倏然一笑,跨步退身,曲肘一舒。薛缨方才大意,鹤清来不及握紧便已脱手飞出。只见秦峭亦不使剑,矮身出腿一扫,带起一片飞扬雪粉。薛缨足下速速发力后跃避过,眼前雪粉碍了视线,索性阖眼听音辨位。顷刻秦峭持剑破出,风驰电掣,狠而果决。薛缨剑指已备,遂旋足跟直冲来者方位。秦峭明白,薛缨的教训,总别具一格,如他适才斗胆一试:“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薛缨若不让几分力道,怕他此刻早已血溅三尺。他出招即全力,不曾想以薛缨保守的性子竟会来一招正面对峙。薛缨剑指擦剑身飞过,直播秦峭督脉印堂——胜负已定。


  风起,云涛一啸。薛缨眸中山海平定,一抹狠厉于眉间封刀。


  秦峭收关旋腕避身,力道恰好,剑锋抵于薛缨喉间,而对方剑指并不及他。


  他与薛缨过招,屈指可数的胜利。


  却也是他第一次,刀剑归鞘后,规矩作礼:“承让。”


  秦峭与薛缨试剑,顾不及说上一句客套话。也归咎薛缨从来不会让着他。


  薛缨不会让着他。可他还是让了。一次,让命。


  风雪还不至于磨灭地上胡乱的足迹。像两个人的,又像一个人的。


  秦峭眼中有什么温热在转。雪色太刺眼眼了。


  他拾起卧在雪中的那柄鹤清剑,擦拭干净,收入鞘,悬在腰间。






  “薛道长,江湖不见。”










  ——生死不见。

来,吃个甜苹果

  魏少爷兜了满满一箩筐的苹果。平日里光干的是插科打诨吊儿郎当,不得正经事,看不出挑果子的本领倒还深藏不露,全揽的是市上卖相漂亮的。过路伙计瞧着暄他一句:不跟姑娘弄姿了?掏兜里碎银可还舍得?
  
  少爷睥睨一眼,呸了口中草叶嗤一声,甩了筐阔步就走。伙计还疑怪,这是中了哪家的邪?之前说他一句就要拆十坊的街,怎的如今这般模样?疯癫了苹果堆里寻娘子?
  
  不巧。真和苹果杠上了劲。马忘了引,没拴。鎏金银饰覆了泥,难管。魏少出剑,品一品,还算铮亮。
  ——好!
  
  一讲:我行江湖二十年,底里剑法闭眼也能成,奈何不了区区一小果子?
  
  他锁眉,一张桃花面端得肃穆。在桌心掷了一苹果,剑风速速走,一刮。桌上苹果顷刻歪七八糟。再换,削得又是张牙舞爪。一个个扔了喂鸡,再来。往复等天火烧了云,魏少纳闷:东口大爷的活,瞧着不难,怎雕不出呢?
  
  吐一气,翻手再承剑细细雕。他削了最后一剑,再倒扣箩筐,抖下筐里青青的叶。刚巧落在将军脚边。
  
  - 干什么呢?
  - 能干什么?仙家神游,给你一个大桃花砸醒了。
  
  三两下遮掩不及将军步快,堪堪一个不成形的苹果夺在他手中。少爷霎时脸黑得没处搁,这可咋整?踌躇两下,捉了灵光,好给自己找个台阶溜:
  
  我这剑,烽火里淬过百转,黄沙里也给扒拉了一通,如今给你削了苹果上的花,难雕。不吃可以,但不许你嫌脏。

香灰花槐

  “并非佛前子弟,嗔我也无益。”
  
  行僧怒火焚原,金杖噪响,要命的火迸溅出星,脱眶飞出。
  他知我向来不讨喜,贫嘴专拣他不喜听的话。句句搪塞,美酒相逼还携了笑。他微微弧度显上俊俏眉梢,我知他心不平,气难静。更不握分寸。他一掀酒碗,随身银两被我顺来付了酒钱。他不满地来,不满地去。

  和尚并非正统少林子弟,孤身坐居一座野山小庙,庙里香火不旺——冷清。他的袈裟不镶边也不描金,一身粗布烂裳偶尔被香灰落个胡糟图案,轻指一弹,飘飘乎竟还有几分仙离之感。而我只会碰得灰头土脸,糟蹋他刚扫干净的地面,气他用拄杖赶我。

  和尚说我没有佛缘,参佛不得,不要来作乱。我坦言他其实同我一样,心焦气躁,是没法普渡众生的。后来才明白,他渡我,渡自己,如此才是我们二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
  我最爱他院里落的满地清光。不住客栈的时候,撬他庙里两块木板藏酒,再与院间那颗大槐树对坐,然后等风过,枝叶摇摇,揉碎一地清亮的月光。
  和尚总会在我身后抚整衣袍正襟危坐,我却从不回头看他。闲来无事就打趣一二:若不是你这破庙拦着,普天之大,黄土之下,月色尘埃落定,我的酒会酿得更香。
  他头一次没有急着去找我藏在他庙里的酒,我也头一次回头看他。他向我施了佛礼,不生气的时候还是恭恭敬敬喊我“施主”,他说:
  
  “阿弥陀佛。施主,你穷也不通。”
  
  和尚走了。走前将我的剑细细擦拭了一遍,擦得比他那破庙的地还要铮亮几分。他一张字条,寥寥数语是让我替他看庙。
  我将藏着的酒坛连着未开封的酒摔碎在佛前,不等他回来再劝他酒肉欢愉。我从未抱怨过这酒味太烈,如今却烈得我未沾点滴就笑出了满眼泪花。我对着他经常跪拜的方向,骂得干涩:
  
  “死秃驴,没脸没皮,强买强卖!佛祖爷爷都得气得劈你。”
  
  后来我聊赖数月,将更破的破庙交给了一位来此地修行的小和尚。我同他讲:在这里,你会成仙,成佛。小和尚云里雾里,冥思苦想也不得解。我说:“这里曾经有佛,佛走了,你来修。”小和尚似懂非懂,反问我为什么自己不修行。
  
  “寿无天齐,心无众生。”
  
  “我终究不适合参佛。”
  
  我捻下一片槐树叶,提着剑大步离去。

。他不盲也不识路,辗转颠簸还泼了一纸的墨,总归迷途

崖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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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描摹惯一笔风花雪月,再浅尝一桩人间情事也太难。年少的心总不算太明朗,他一眼风波云雨,勇敢、桀骜、疯狂,惊涛骇浪也能够声嘶力竭。崖岸有将死的玫瑰凌乱又无所适从,与暴风骤雨偏要争个你死我活。
  
  他的情意不算太浪漫。笨拙的舔舐都像是一口烂牙撕咬,拼了命去谱写一纸荒唐的爱,还呜咽在喉里,滚烫着每根神经,落下的泪都要沸腾。
  
  西风瘦马,古时有剑客扣剑提酒肆意江湖,崎岖的路也被踏平。他模仿前人步步往来,却怎么也不见成效。非良人,不通路。拼命追寻作赌,最后他教会自己如何书写“一败涂地”。
  
  累了。他拾起玫瑰,用一身慵懒去拥抱惬意的月光。夜晚就是该这样柔情。他明白他爱的,覆手接不到,翻手拢不紧的,却能拥他满怀的清亮。不来急的风,缓缓流动的云,此时此刻刚刚好。
  
  慵懒的人不适合奔跑,但他可以学着去欣赏沿途的风景。他学会去迎击生活,他学会如何让开败了的玫瑰花在悬崖上也能上演一场史诗级的悲壮。

  那时风悄悄落在他的眉梢,一吻缠绵悱恻,他连战争也酣畅淋漓。

俗话一二

女儿家死去的胭脂水粉与屋旁流淌的溪偷偷溜走了,京城第一场雪也恰好下凡。我问她我的姑娘呢,她说早就被岁月折磨得死掉了。

天神的女儿与凡俗的我,所言之爱不如弹指的灰。我不爱她,她亦不爱我。沿檐的雪塌下来,鹰俯瞰大地的时候还没有足迹。毅然断定我们没有在一起。

刀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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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他说在六月的风霜里长眠了一位老刀客。


  少年人与濒死的光相依为命。一柄烂刀裹着绢布绸条与雪纷扬。撕裂的风与呜鸣的兽苟且一战,肆虐的雪粉拍得脸生疼。年轻的刀客携着枕了几宿的风尘与熙攘的星堪堪走来,夜渡的船还在等。

  “找到了?”船夫问我。

  几天几宿的不眠夜与刺骨风霜撞个满怀,冻得一杆身子僵直连个哆嗦都忘了颤。无人问津的野,辽阔寂静的莽原,越是空旷就越是逼仄,更让年轻的心胆战。若非傲霜在手,我定不做刀客,当个混吃等死的废公子,一辈子不往苦头里钻。

  载我的船很小,船夫很老,却还是硬朗一身笔挺的骨。长桨翻浪啊,漱漱催眠,一眼困倦难熬,覆手时却又碰散了裹刀的布条。

  刀是好刀,但斑驳的刀身几乎要碎作一摊铁屑,其上纹路也早已模糊不清。可我还能听见它声嘶力竭咆哮着的魂魄,说自己当年是如何雷霆万钧、叱咤天下的。它是刀,是利刃,它等了三十年,这段时日甚至足够一名新的刀客名扬天下。三十年,三十年,它眠于脱出世俗的山,它离开刀客的手沉睡了足足三十年,等待这一天重见光明。

  刀客的故事是老船夫告诉我的,在路过一座白茫茫的山头的时候,他枯槁的手像白桦的枝桠指着积雪的山,他说有那样一片山,山里死了一名刀客,刀扔在了山里。

  刀是绝世好刀,可是刀客不配。

  我是同他纠缠好久,扯烦了老头儿,他才领我去了刀客死去的那片山。

  也只能说是后悔,舟不渡道不行,那座暴戾的雪山只像是一场让我恨绝的噩梦,我以为自己活在了老船夫的故事里。

  “那位刀客是怎么死的呢?”我一边仔细端详着烂刀,一边向船夫发问。

  “说来话长…”

  我伸了个懒腰,半梦半醒间山川都融作一气,弄一江润湿的潮气,浑浑沌沌:“水慢,路远,故事可以慢慢讲。”

  老船夫却不想与我多说,一挑竹桨,弄了水浪往我身上泼。见我囫囵去躲,还得护着老刀,他如同刀锋似的凛利眉目被水汽模糊了似乎还带笑。

  烂刀客,颓废好刀。

  如此。

  “可惜了——美中不足。”

  我这样说着的时候,故意去瞥老船夫不解的脸。

  我见过各式各样的刀,清楚它们各式各样的构造。这刀刀柄本该有刀彩的,但它没有,更不像是消融在了冰雪里——怎么会呢?

  江上清风徐徐,晕开了好一幅缠绵画卷。连锈刀上的绸布也一齐卷走,老船夫吹起的蓑衣下有一条鲜红的绸。

  我笑他。

  老船夫拧眉一遮,说是内子所赠。

  可我明明看到的是刀彩。

  天边的光姗姗来迟,刀客朦胧的眼终于能够停歇,仅仅一句话语都含糊在口里:

  “什么时候靠岸?”

  老船夫说,
   “路还远呢。”

我也不知道起什么样的标题就先这样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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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浪卷着情人的缠绵,连远山也跟着缱绻。
  他望山,眼眸都染得苍茫。最好的是江南微雨浥尘中的清风,一拂十里的柔情,还有残余在颊畔沁人的湿润。

  剑客心中奔腾的海却不停。一切绸缪的情都是在戕斫根命。横竖不顺意,少爷一拍剑,酒碗被惊得滚下桌碎了一地。惊动的却也只是对桌人眼底一丝波澜,

  剑客的凌厉,嚣张的人与嚣张的剑,锋芒毕露。

  将军方才苍茫的眼,雾霭总算散去一些。隐隐现出卧着的,低低嘶鸣的兽。

  “请。”

  兵器当啷,与撕裂的长风都在呼啸。我二十余载不成器的双剑最终还是败给了他精修的傲血枪法,一支枪尖抵着的喉都不敢颤声,像只铩了羽的鹤。

  “弃剑?”

  他的话语融在三月朦胧的细雨里。春风要消停这场无谓的战,也将剑客心中咆哮的巨浪连连逼退。
  我笑着用手拨开那白得晃眼的枪尖,想了想,道:

  “我是剑客。”

  只是少爷不知道的是,他一腔驾凌九霄的孤傲,如今也要在他最看不起的凡尘中走上一遭了。

给我最喜欢的辛小姑娘

@七秀成女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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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要我说,辛夷这个小姑娘,同我一样是痴在梦里的。

  天天念叨她那什么“叶哥”,我便笑她,还添了三分讽意四分嘲,说你若真那般喜欢我师兄,倒不如我打昏了两个拖来给你瞧瞧。就图那俏娇娘一声笑骂,瞧那扑了粉似的漂亮双颊。辛小娘子是修云裳的,我也不知她冰心舞得如何。只是她一翻剑花我就脚底生风给溜了。偏叫她逮不着。

  我去秀坊轻车熟路,她来山庄也一样。我听她讲她的十八春,讲藏在月下的秀坊女儿的故事,讲她最爱的剑庐的雪。讲她梦到的,比广寒夜更美的情人对眠。她炽热的爱,最后还是化在三月柔情的春风里,只隔着一片湖,飞越去的,却掀不起大浪,湖水还是湖水,波澜不惊,春秋冬夏都漾漾。

  我不能做她的“叶哥”,也是我早已不姓叶,连个魏姓也冠得匆忙。一局风月好棋不应当属于我。

  她眼底流转的情愫可以惊动流霞,是天边烧着的火,烧过穷年惊鸿的梦。我有青松系马,热血烹酒,和辛小姑娘一舞人间,快唱江南好风光,凭栏也不见愁,

  “她是个好姑娘。”

  要我见她,酒不喝了,剑不练了,想陪她看遍春花秋月,陪她走尽四方天涯。

  辛小姑娘,我才二十一岁,握了两柄嚣张的剑,打了一场喧哗的仗,就要为你抖落尘埃里,做一辈子的俗人,你好好想想,该怎么赔我?

恶鬼噬日

太阳倾其所有去灼烧天幕,到它奄奄一息,垂死挣扎着也无济于事。创世、开荒、天地倾覆——一个完整的轮回。人们自我蒙蔽,闪躲,嚎叫,到最后哽咽在喉里的哭泣。像秋天落叶时凄凉的寂静。
他提剑,不再崇仙拜佛,也再不会低头叩拜。他的剑面对的是狂风暴雨、山崩地裂,再到黑云压城,腥风血雨为他织衣,暴虐与恐惧成了常态。
他相信,剑是能破风雨的。一啸斥出百里、千里、万里!都是猖狂。指剑杀天地,疯人行径才当人间正道。
——世上无神!
——世上无佛!
只有我地狱十八层下爬出的厉鬼修罗,渴血食肉——是业火烧不死的。我辈狂生,也曾结客少年场,该战惊天下,身骑五花马,肩披千金裘,率万军,闯炼狱。杀荒宵小!
恶鬼噬日!
太阳熄灭了,铁马去了,冰河融了,我醒了。